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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安日报数字报刊平台-我的老街

文章出处:千亿app 人气:发表时间:2020-12-03 07:19

  在我记忆的长河中,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海安县城,其实就是由几条小得着实可爱的老街组合而成:东西走向的叫“街”,东大街、中大街、西大街;南北走向的叫“巷”,三元巷、陆家巷、县府巷。与“街”平行的则是一条车水马龙、尘土飞扬的人民路,县城商业繁华之地。沿人民路两侧,物资大厦、东方红旅社、百货公司大楼、春蕾照相馆、工业局和商业局办公楼,五交化公司大楼、华艺商场、稻香村食品店、人民理发店、新华书店、电影院、文化馆、县政府大楼、财政局办公楼、邮政局大楼,国营饭店、供销大厦,高高低低、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。那几个取名大厦和大楼的,最高的也不过三四层。人民中路东侧,开了几十年的日新池,和新开张不久的新风楼浴室隔路相望,一年四季,生意好得不得了,男女老少灰头土脸的进去,满面红光的出来。小时候跟着我父亲进过两次县城,记忆最深的是中楹桥下矗立着一座雄伟高大的东方红灯塔,几个系着武装带、长相英俊的民兵手握钢枪在灯塔基座四周站得笔直;塔顶上的民兵架着机枪仰望着天空,一副大义凛然不可侵犯的英雄模样。而到了我大学毕业、被分配回县文化局下属的剧目创作室工作的那一年,这座建于1968年的灯塔已不复存在。

  老街的夏天,城里的人们醒得一如既往的早。女人们一起床,头等大事就是蓬头垢面的冲进厨房,拨开头天晚上封好的炭炉风门,匆匆忙忙舀米去水池边淘米,放好水之后赶快把钢精锅稳稳当当安顿到炭炉上煮早饭;急急忙忙洗漱过后,拎着菜篮子,风一样地赶去农贸市场买菜。男人们则懒懒散散、恋恋不舍的从梦中醒来,光着上身打着呵欠,趿拉着海绵拖鞋,睡眼惺忪地,端起痰盂,走出各自的门洞,噼啪噼啪涌向公共厕所。小花猫蹲在小院的门槛上,弓着背伸懒腰,慢悠悠用舌头舔着爪子洗脸。就在此时,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:从国营饭店推着小车出来卖早餐的营业员发出的卖烧饼啊、卖麻团啊、卖肉包儿啊、卖油条啊的叫卖声,和从乡下起早进城的小贩发出的卖水鸡儿(青蛙)啊、卖鲫鱼啊、卖茨菇芋头啊的吆喝声,混杂着脚踏车缓缓行走在石板街上咯噔咯噔的颠簸声、催人让路的铃铛声、屋内呵斥孩子起床充满怒气的大喉咙吼叫声,此起彼伏。女人们买好菜回来,赶紧的伺候孩子吃早饭,自己也风风火火三扒两咽胡乱吃完,拎着孩子沉重的书包、推着脚踏车出门送孩子上学、去工厂上班。

  毕业那年,我岳父退休已十来年。他把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且井井有条:倒完尿壶,洗刷完毕,从电唱机旁拿出茶叶罐子,小心翼翼倒出一撮龙井茶叶片,放入搪瓷缸,穿上杭罗短袖、府绸裤子,趿拉着黑色的皮拖鞋,轻声哼着黄梅戏《女驸马》中的唱段,矮墩墩的身段,摇着折扇很飘逸地出门,走到石板街上,再去中大街的来往饭店吃早茶。他刚做完了一个砌老虎灶的小微工程,拿到了十几块工钱,很是得意,特意拐个弯走到我租的房子门口敲门,带着我到来往饭店,买几根竹筹,一根写着“小笼包”,一根写着“干丝”。之前,我在上海读书每次放假回来,他都要请我到来往饭店吃一顿。现在,我工作了,就想抢着掏钱买筹儿。他有些不屑一顾的仰面朝我一笑:等你拿了工资再请我吧!于是,我又蹭了一顿上好的早茶:香气扑鼻的大煮干丝,又肥又甜但肥而不腻的小笼包子。岳父身子胖,怕热,吃完早茶之后就独自从来往饭店南侧的巷子出去,跨过人民路走到电影院,坐在电影院里边享受冷气边打瞌睡。妻子在厂里上大夜班还没下班。我用荷叶包着两只小笼包带回去,给两岁多的儿子当早饭。

  我上班的地点在韩公馆,就是东大街街头上的县博物馆。儿子穿着他外婆做的一套绛红色的“袈裟”,连脚上的小鞋子也是红色的。如果剃成光头,活脱脱的一个小和尚。我在前面慢悠悠地踱着,他跟在后面好奇的东张西望。伺候儿女们吃过早饭上班上学之后,退休了的老奶奶们三三两两的坐在家门口的石板街上,边说闲话边不停的择菜,刳茨菇,刳芋头,准备着午饭。几个老男人躺在竹榻上,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拉着芭蕉扇,隔着远远的,东拉西扯、沰寡聊天,竹榻边的小杌子上,蹬着扬州酱菜玻璃瓶子做的茶杯,热气升腾着。梅家巷与中大街交界的拐角处,拐弯往东第一家是鞋店。一个上了岁数的老者,戴着镜片模糊的老花眼镜儿埋着头在专注地绱鞋子,眼镜儿的一条腿上裹满黑乎乎的胶布,腰弓着、眼睛几乎凑到鞋底上了。往南有一家画像店,玻璃窗里挂着几幅炭笔画的伟人像,门框右上方竖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:“专画人像”。拐弯往西则是家花圈店,几个聋哑人组成的手工合作社,靠扎花圈出售糊口度日。再往西走到县府巷口,是一家刻字社,对过就是县商业局下属的一家酱油店。刻字社还没开门。酱油店的营业员将栅板一块一块的卸下,一阵浓烈的酱菜酱油腌大蒜的味道,顺着中大街缓缓的弥漫、在石板街上四溢开来。

  儿子跟在我身后,由西往东走到青云巷左拐,路过交通旅社再右拐,跨过窄窄的宁海路,就是东大街了。从前,海安中学的大门就正对着宁海路,校门南边的不远处有一家剧场饭店。我至今还记得店里卖粢饭糕,卖油饼,油饼上的芝麻颇多。买两块粢饭糕,必须交一两粮票。后来政策放开、允许个人搞经营,门口两侧就增加了一个卖臭干、一个煮香干的地摊儿。臭干,就是油炸臭豆腐干,但和南京的臭豆腐绝对不一样:南京的臭豆腐臭不可闻,让人恶心至极、反胃要吐;海安老街上的臭干,油炸之后脆而不焦、外酥里嫩,香气扑鼻的直叫人垂涎欲滴。臭干起先只要二分钱一块。煮香干,一口大锅,里面炖着爽口的骨头汤,翻滚的热汤上漂浮着五香和花椒,将豆腐干放在里面煮一下,一毛钱一小汤碗。摆摊儿的待业青年用剪子将煮得肥嘟嘟的豆腐干剪破,食客吃的时候,汁水才不会烫到嘴。儿子幼小时就染上城里人嘴馋的毛病,路过那里时,总是禁不住香味的诱惑、迈不动小腿,仰起头对我嚷着要吃。我当时还保持着乡下人的节俭美德,嫌贵,经常不肯掏钱,惹得儿子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,小小的脸上堆满无尽的痛苦与忧伤。

  韩公馆就是清末民初的江苏省省长韩国钧先生的故居。省长家的大门,门槛当然要高得出奇。大人跨过门槛时都要很吃力的抬腿。我要抱起儿子进门,他偏要自己动腿以显示自己已经长大:小小的人,先吃劲地爬、将身子趴在门槛上,一只脚掸到地后,另一只脚再放下,然后欢欢喜喜很有成就感地一蹦一跳跟着我去里面的办公室。剧目创作室是一个极好的事业单位,连我才三人,不要坐班,一个写剧本很有成就的文艺青年当主任,他一个星期只来一次办公室,坐在办公室里,和我说不到两三句话,翻翻过期的报纸,选几本他喜欢的文学期刊夹在胳肢窝,又匆匆回家埋头写作去了。我那时没有自己的房子,租的房子是一对八十多岁老夫妻的,二老无聊,成天的拌嘴度日。堂屋里还养着一只老母鸡,本来是他们的大儿子买来孝敬父母的,老母亲王老太发现鸡还能下蛋,就舍不得杀,用绳子扣在八仙桌的腿上,每天切菜喂养,等着下蛋。堂屋内到处有鸡屎。我租的那间房子窗户正对着红旗印刷厂,老式的印刷机没日没夜噗噗啪啪作响。为此,我每天只好带着儿子到韩公馆去“上班”。所谓上班,就是坐在办公室看书写作。儿子嫌我老不陪他玩,在我看书入迷时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个人跩啊跩的跑到婆婆家和表哥一起玩了。等我发现儿子不在身边时,心里一紧、赶紧跑出韩公馆,却又远远的看到他正从交通旅社那边踱了过来,一直等到宁海路上没有了南北穿梭的自行车后,只见一袭红衣闪过,他加快步伐穿过马路溜进东大街。

  看到儿子孤独地闷头走向韩公馆,我就顺着东大街韩公馆门前的石板街往东走,带着他一起逛街。石板街两侧的老房子里开始飘出阵阵菜香。过了陆家巷,东边就是如意巷,巷子顶头就是国营海安酒厂。酒厂仓库传出浓浓的酒糟味,儿子嫌味道呛人难闻。父子俩走到东大街一家卖米饼的小店就折回头,又从宁海路走到人民路,信步进了五交化公司门市部。儿子隔着玻璃柜台,小手指着一副象棋,一字一顿地自言自语:车、马、炮、士、卒……柜台里上了年纪、满脸雀斑的烫发营业员,估计也没见过什么世面,大吃一惊地嚷开了:“啊呀,啊呀,你俫来看看,你俫快来看看,遇到神童了啊!这么细的个细伢儿,就认得象棋啦!”当时我也有点儿吃惊,但得意超过了吃惊,洋洋得意之际我居然一激动就掏钱买下了那副象棋送给了儿子。出了店门之后,我问儿子怎么突然认得象棋的,儿子淡淡地说:“你在上海上学的时候,宏亮叔叔(我弟弟)教我的。”我有些兴奋,有些自豪,就带着儿子向西走了一段,路过稻香村,拐进新华书店,让他挑了几本他特别喜欢的奥特曼漫画。儿子抱着象棋和漫画书,很满足很欢喜地走在我前面。从梅家巷左拐进王老太家时,忽然看见县文化局朱永淮局长摇着折扇满头大汗站在门口。估计是因为老母鸡在堂屋内嘎嘎嘎的乱叫,还有那满屋的鸡屎味,他就一直站在门口等了我很久。我正纳闷局长怎么突然跑到这个地方来找我。他说:小徐啊,我真没想到你住在这样的地方!这样吧,一个星期之内我一定解决你的住房问题。我还没来得及道谢,朱局长连水也没喝一口就匆匆走了。果然,他在文化局下属的县文工团宿舍,硬是挤出一间房子给了我。从此,我告别了王老太的鸡舍,告别了老街。河的南边,不是老街。那个地方,相当于现在各地搞的开发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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